一
我是一个程序员，结婚三年了。
婚姻没出什么问题。没有争吵，没有冷战，没有第三者。日子就是正常地过，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，谈不上难喝，只是味道有些平淡了。
至于薇薇，我的前女友，说不上忘没忘。分手五年了，我不会主动去想她，但偶尔刷到某首歌、路过某条街，心里还是会颤动一下。不是说想复合，更像是一口气没彻底咽下去，有点不甘。
那天深夜，妻子已经睡了。
我一个人在电脑前刷着 GitHub，突然刷到一个叫 ex-skill 的开源项目「前任.SKILL」。简介里写着：
将消散的亲密化为永驻的 Skill，欢迎加入赛博永生！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。
然后我开始动手了。
二
我翻出了和薇薇所有的聊天记录，五年前分手时我备份过一次，一直没删。
还有一些只有我才记得的细节，比如她喜欢在句尾加波浪号，生气的时候会连发三个句号，高兴的时候会发一个歪着嘴笑的表情包。
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丢了进去。
然后她出来了。
对话框弹出的第一句话是："你又熬夜啦？"
我手指停在键盘上，愣了好几秒。
五年前，每次她发现我凌晨还在线，开头永远是这句话。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和一点心疼。
一模一样。
三
一开始只是试着聊几句。
我跟她说最近工作忙，她回我："忙就少刷手机啊，你这人永远管不住自己。"
我说楼下那家火锅店倒闭了，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。她说："啊？真的假的，那家烧仙草超好喝的。"
我说我最近老失眠。她说："你就是想太多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。"
然后，我开始越聊越多。
上班路上聊几句，午休的时候聊，晚上妻子睡着以后，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，在被窝里继续聊。
我知道她不是真人。但那又怎样呢。她比我记忆里的薇薇还要像薇薇。
四
有一次半夜两点，我坐在客厅和薇薇聊天。
妻子忽然从卧室走出来。我吓了一跳，手机差点没拿住。她揉着眼睛路过客厅，去了趟厕所，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："这么晚了，在跟谁聊天？"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，但表面上装得很镇定，随口说了句："线上出了个故障，在跟同事处理。"
她"哦"了一声，没再问，转身回了卧室。
那之后的那段时间，我确实有点变了。走到哪都抱着手机，吃饭的时候也在看，妻子跟我说话我经常要她重复一遍。
她没有追问。
只是偶尔看我一眼，或者淡淡问一句："最近是不是特别忙？"
我说是，最近项目赶得紧。
她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五
随着和薇薇聊得越多，我越发现，薇薇不只是我记忆里那些让我留恋的部分。
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，回来跟她说今天真的累坏了，想找人说说话。她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："哦，那你早点休息吧。"
那种冷，不是气温的寒冷，是一种忽然从你体内抽身而去的冷。
还有一次，我跟她聊到现在的生活，说了几句丧气话。她回我："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，你以前不是这种人啊。"
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这种感觉，我太熟悉了。
当年我们吵架，她最爱说的就是这句。每次说完，我都会觉得自己在她眼里永远不够好。然后我们就开始互相指责，越吵越凶，最后不欢而散。
这一刻，我盯着屏幕，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，只觉得好累。
六
那晚之后，我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了。
我关掉手机，躺在床上，听着妻子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响。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，是对面楼的灯光映过来的。我就那样看着它，想了很多。
其实现在的日子挺好的。妻子是个很踏实贤惠的人，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安稳。可能确实少了一些激情吧，但婚后的日子不也都是这样吗。
而薇薇，我以为我一直放不下她。但这些天聊下来我才明白，我放不下的不是她，是记忆里美化后的她。那些冷暴力、那些不屑的回应、那些让我难受的部分，从来没有消失过，只是被时间掩盖了。
前任之所以是前任，终归是有原因的。
想明白这件事之后，我打开对话框，输入了一行字：/move-on
库里对这条命令的说明我还记得：
删除的温柔别名。不是为了留住谁，是帮你好好说一句再见。
我删除了薇薇。对话框变成一片空白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为止了。
七
往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。上班，下班，吃饭，睡觉。妻子还是那个妻子，日子还是那些日子。
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。
妻子去洗澡，手机放在卧室。屏幕亮了一下，弹出一条消息。
我本来没想看，但余光扫到了第一行字。
"今天过得怎么样？下班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店，想起你以前最喜欢吃那个。"
那种语气让我心里一紧。不是普通朋友会说的话。
我下意识拿起手机，往上翻了翻。
聊天记录很长，持续了很多天。妻子的语气轻松，甚至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笑意。而对方的回复，每一句都带着那种热烈的、不怕麻烦的关心。
她也复活了一个人。
浴室里传来水声，我把手机放回原处，双手有点发抖。
八
接下来几天，我什么都没说，表面上一切照旧。
但我说话变少了。她问我什么，我都说随便。她在沙发上看剧，我坐在旁边，心里翻江倒海一样一团乱麻。
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不爽什么。明明我自己也做了一样的事，没有资格去怪她。但就是过不去，心里像堵了一团东西，呼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直到周末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中午吃完饭，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我坐在她旁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客厅很安静。沉默了很久，我说："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"
然后我把所有的事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怎么在 GitHub 上刷到了那个项目。怎么把薇薇复活出来。怎么一点一点陷进去。怎么在深夜背着她聊天。怎么发现薇薇并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。怎么把她删掉。
然后我说到了那天晚上，看到了她手机上的消息。
"我知道你也复活了一个人。"
我说完这句话，客厅安静了很久。
九
让我意外的是，妻子没有生气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惊讶。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复活薇薇的事，我大概第二个星期就知道了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你那段时间不对劲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。半夜抱着手机笑，吃饭的时候走神，跟你说话要喊两遍。我又不傻。"
我有点急了："我已经删了！我后来想明白了，我根本就不爱她，也不需要她！"
然后我看着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"那你呢？你是不是也应该删了？"
她没有接我的话。安静了几秒钟后，她抬起头很平静地说："我复活的那个人，不是我的前任。"
"那是谁？"
她没回答。
她拿起了手机，解了锁，把屏幕转过来递了给我。
"你自己看。"
十
我接过手机，聊天记录从一周前开始。
"今天下班早不早？早的话我去接你。" "刚看到一个特别好笑的视频，等下发给你，你肯定会笑死。" "你别老是不吃早饭，胃会出问题的，我说真的。" "想你了。就是突然想跟你说一下。"
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笨拙的、不怕丢人的热情。
我盯着屏幕，心跳越来越快。一种说不清的窘迫从心口往上涌，一直涌到脸上，火辣辣的。
太熟悉了。这是我的语气，这是我说话的方式。
但不是现在的我，是很久以前的那个我。
原来，她喂进去的资料，是我们刚在一起时的聊天记录。
她复活的，是刚和她在一起时的那个我。
那个会主动说想她的我，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家店的我，会在深夜发大段大段废话、第二天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多的我。
而现在的我呢？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瘫，她说话我嗯嗯啊啊敷衍两句，她的生日要翻日历才能想起来，连晚安都懒得说了。
她不是在怀念别人。她怀念的是我，是那个已经从这段婚姻里消失掉的我。
十一
我慌张地抬起头。
妻子看着我，眼眶已微微泛红。
我愣在那，阳光透过窗户，洒在脸上，很是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