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|两个游戏 ID
那年我有两个朋友。
他俩是一对男朋友。
游戏情侣名一个是「鞋炒不穿」,一个是「鞋穿不炒」。
第一次看到这俩 ID 我笑了很久。
当时只觉得好笑。
过了几年再想,笑不太出来了。
有一部分人把鞋当资产,每月看 K 线、挂求购、过验、出手。
有一部分人把鞋当鞋,发售当天排队抢一双,就为了上脚。
这两种人会同时出现在朋友圈里,互相吹捧。
搞笑的是,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成为自己的接盘侠。
现在每当看到有人说"现在 Labubu 还能上车吗"、"茅台在哪哪哪又开抢了",我都会想起这两个 ID。说实话,这种问题听多了,人会有点恍惚:怎么又来了?
第一幕|起势:当鞋还只是鞋的那两年(2017–2018)

要讲 AJ1,得先回到 1985 年。
那一年迈克尔·乔丹刚被耐克签下,一双以他名字命名的篮球鞋发售,原价 65 美元。NBA 觉得这鞋不符合着装规定,乔丹每穿一次就罚 5000 美元,耐克替他付,顺便把这事铺成了广告——后来这双"被禁穿的鞋"成了传奇,圈内人叫它"Banned"。
AJ1 刚出生时,故事就写在鞋盒外面了。
AJ1 后面有一长串外号。芝加哥是公牛队主场配色,红白黑,元年三大经典之一;和它几乎一样、只是边缘多一抹黑皮的,叫黑脚趾;和篮球文化一起出现的还有黑红脚趾、蜘蛛侠、禁穿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球迷能复述的来历。
到 2017 年,AJ1 第一次被价格拉到圈外人面前——Off-White 主理人 Virgil Abloh 联名 AJ1 芝加哥,发售价 190 美元。这双鞋后来在二手市场的 12 个月价格区间是 1816 到 5367 美元,峰值溢价超过 27 倍。
很多人也是从这双鞋开始意识到:鞋还能这么卖。
紧跟着 2018 年的蜘蛛侠 Origin Story,借蜘蛛侠 IP 加芝加哥配色双 buff,发售当天一鞋难求。
圈子里有人开始这么算账:联名、限量、故事,凑齐了就有二级市场。
但这时候圈子还不大。
篮球迷、潮人、嘻哈爱好者,是主要的那批人。
江苏的高中生黄伟(化名)也是这时候入坑的。他喜欢篮球,从高中开始留意鞋圈,是最早一批"下海"的学生玩家。
那时候 AJ1 还只是 AJ1。
鞋墙是用来看的。至少大多数人还这么以为。
第二幕|狂热:2019 年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
转折发生在 2019 年 5 月 11 日。
这一天,Travis Scott 联名的 AJ1 发售。发售价 175 美元,巅峰二手价 1200 美元,溢价 586%。
它的标志性设计,是把 Nike 的 Swoosh 标志反向缝上去。圈内一句话叫"钩子一反,倾家荡产"。

从这一天起,AJ1 的价格看起来越来越不像鞋价。
那一年我亲眼见过这样的截图:一双普通配色 AJ1,发售价 1199 元,三周后挂到 4499 元;某限量款从 2000 多炒到 20000 多。男孩一面墙,堪比一套房——这句话不再是夸张。
价格已经够吓人了。更麻烦的是,玩法也变了。
平台变成了交易所
那一年,一个叫"毒"的 App 走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流程大概是这样:你卖鞋,先寄到平台,平台鉴定真假(圈内叫"过验"),过了再发给买家。
这套流程原本是为了解决假货问题,结果顺手解决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买卖太方便了。
你随时可以挂出,也随时可以买入。
紧跟着的是 K 线、求购挂单、分期付款。一双鞋的页面长得越来越像股票。

2019 年的炒鞋平台不止一个。央行后来在简报里点名了 10 多个:毒、Nice、斗牛、当客(get)、YOHO!有货、识货、切克、Drop store、95 分球鞋、盯潮。
名字不同,页面不同,干的事差不多:把球鞋的二级市场推到更多人眼前。
麻烦也在这里:部分第三方支付机构为这些平台提供分期付款服务。
说白了,散户可以借钱炒鞋。
2019 年下半年,这事到顶了。
入场的人变了
早期玩家是球鞋爱好者,买鞋是为了穿;中期是潮人,买鞋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;2019 年涌进来的,是大学生、刚工作的白领、少部分宝妈,还有专门做鞋子生意的"专业户"。
黄伟也在这一年从"业余玩家"变成了"鞋圈选手"。他加入了好几个"冲冲群"——专门一起冲新发售的微信群,几十个人盯着发售时间,到点拼手速、拼小号、拼运气。
抢到就是赚。
央行那一记黄牌
2019 年 10 月 16 日,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内部下发了一份金融简报,标题叫《警惕"炒鞋"热潮 防范金融风险》。两天后这份简报通过界面新闻泄出,全网刷屏。
简报里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:"炒鞋平台实为击鼓传花式资本游戏"。
央行担心的点不虚。

一双鞋开始有 K 线,有挂单,有日交易量;支付机构又把分期付款接进来,等于给年轻人递了杠杆。平台那边还不透明,真要出事,钱追不回来,人会堵门,会报警,会闹成群体事件。
简报里还提到非法集资、非法吸收公众存款、金融诈骗、非法传销。你看这些词,已经脱离潮流新闻那套语气了。
这是 2019 年最大的一道警报。
可当时没多少人停手。
理由也俗:价格还在涨。
第三幕|退潮:链条是从哪里断的(2020–2021)
最先松动的地方,是名字。
2020 年 1 月 1 日,毒 App 改名"得物"。官方的解释是"品牌名称解释成本太高"。
这话只说了一半。另一半没人明说,但很多人都能感觉到:经过 2019 年那场风暴,"毒"这个字已经太扎眼了。
改名之后,得物开始去鞋化。它把品类一路扩到潮玩、服装、数码、奢侈品。"潮流网购社区"这个说法,比"炒鞋平台"安全得多。
紧接着是疫情。2020 年春节后,发售排队没了,线下店关了,门店发售改成线上抽签。SNKRS 抽签理论上更公平,实际上是"一鞋难求"变成"一码难求",黄牛从店门口搬到了 IP 池里。
然后是耐克自己的反应。2020 年下半年,几款"硬通货"开始反复复刻——黑脚趾、芝加哥、蜘蛛侠……
一双鞋如果反复出现,它身上的"稀缺"就会慢慢漏气。
价格开始往下走。慢慢地,然后是突然地。
黄伟的故事
回头看,2019 年下半年那批被卷进炒鞋链条的大学生里,黄伟的故事最刺眼。他后来上了人民网。

事情是这样的:
2019 年 4 月,他在闲鱼上认识了一个 20 岁的山东人严强(化名)。两人年纪相仿、爱好一致,加微信后聊得很快就熟了。严强自称在日韩英德美都有买手,有水客通关渠道,能拿到"后门货"(仓库门店提前流出的货)。他时不时发一些"收藏图"过来,全是几万块一双的鞋。一次他还发来兰博基尼罚款单的图,顺嘴说差 1800,黄伟主动借了 1000。
5 月初,黄伟开始委托严强批量拿货。从 5 月到 6 月底,他先后收下几十个客户的定金或全款,把 130 多万元转给了严强。
货一直没到。"天气原因、海关扣留、他人截获、物流问题"——理由轮换着。债主开始催。有客户在黄伟学校的表白墙上贴出他的身份证:"骗子,黄某是个大骗子"。还有人直接堵到学校门口。
6 月底,几个债主联合起来把黄伟押到泰安,在火车站逼严强签了赔偿合同,又先付了 3 万。两天后,50 双"鞋"发到武汉,全是假鞋。
黄伟报警。8 月,严强在泰安家中被抓。警方到他家才发现,他父母是下岗职工,家住公租房,月租 300 元,他自己在中医院实习,月工资 1400 元。骗来的 130 多万,他几乎全部花掉了——买兰博基尼、买二手宝马、招待朋友、酒店请客。
严强被问到为什么干这事,他说:"支付宝每天都有进账,感觉很爽。"
黄伟那边,最后是父母借遍亲戚才把债还清。他自残过,把手臂划得一道一道。父母怕他想不开,天天在家守着他。疫情期间他在家学了建模和图像处理软件。
文章结尾那段,原文这样写:
他决定彻底与"拆东墙补西墙,直到鞋子崩盘、砸盘一次、遗憾终生"的日子告别,他一口气退出了微信里的所有"冲冲群",卸载了手机中的所有炒鞋交易 App,"是时候说再见了"。
黄伟之外,同一时期还有很多相似的标题:"25 岁炒鞋月入百万"、"炒鞋大学生负债 1000 万"、"高利贷上门,炒鞋大学生榨干父母血汗钱"……2020 到 2021 年间,这些故事反复出现在各家媒体的头条。
链条断的时候,最先疼的,通常是最后那批刚学会用花呗加杠杆的年轻人。
第四幕|今天的"AJ1"是什么
如果只看价格曲线,今天最像当年 AJ1 的,我会选 Labubu。
Labubu「前方高能」隐藏款"本我":原价 99 元 → 巅峰 4522 元 → 2026 年初回落到 471 元。
「坐坐派对」整盒:原价 594 元 → 二手价 1478 元 → 12 月单月跌到 632 元。
拍卖场上的隐藏款,6 月 10 日还能卖 58 万,6 月 23 日就跌到 23 万。半月对折。
把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,会有种诡异的熟悉感。
像是有人把 2019 年那条 AJ1 价格曲线重画了一遍。
纵轴的单位变了,主角从一双鞋变成了一只毛绒玩具。
你要是经历过当年的炒鞋,看到这里大概会皱一下眉。
当年是限量配色,现在是隐藏款;当年是毒、Nice 上的鞋池,现在是得物上的"潮玩"频道;当年是大学生加杠杆,现在是年轻人凑单买盒,只为了赌一只隐藏款。
连炫耀方式都没变太多。
当年是"男孩一面墙",现在是包上的小毛怪。
不过真要往下看,差别也不小。
AJ1 没人踩刹车,Labubu 有
AJ1 这边,很难说谁在控盘。
耐克在很长时间里对二级市场是放任的,态度大致是"你们爱炒就炒,我把货一波一波放出去就行"。
炒鞋退潮时,没有一个统一的卖方站出来踩刹车。
Labubu 不一样。
泡泡玛特就站在那里。
2025 年 6 月那波拍卖崩盘,时间点几乎和"618 突袭补货 80 万只 LABUBU"重合。补货之后9 天,二手价腰斩。
这件事很难只用巧合解释。
IP 完全归一家上市公司所有时,它就有动机,也有能力主动给二级市场降温。二级市场太疯,会反过来伤一级市场:消费者会开始等补货,等降价,等下一个"更划算"。
AJ1 是一路滑下去的。
Labubu 更像是被人按了一脚刹车。
鞋圈故事是散的,Labubu 的故事是收着的
AJ1 的故事是很多人一起讲出来的。
配色由耐克和联名艺术家给,故事由球鞋媒体、潮流博主、二级市场玩家自己加。Travis Scott 联名爆火时,他以独立 IP 的身份,借耐克的鞋讲自己的故事。
Labubu 的故事集中得多。
龙家升设计,王宁经营,泡泡玛特 IP 矩阵承接。乐园计划、动画电影计划、生活方式品牌计划,都在同一张桌子上。
这里的顺序变了:公司先把角色当资产养,再让商品跟着长出来。
王宁说过一句话:"无用的东西才是真正永恒的"。他的意思是,产品一旦有功能属性就会衰变,情绪价值反而长存。
但 2025 年财报出来那天,泡泡玛特股价暴跌 22.51%,市值蒸发 656 亿港元。
资本市场那天的反应也够直白:情绪价值可以长存,估值不一定。
最后买单的人变了
2019 年炒鞋最危险的地方,我觉得还是人。
最后那批入场的散户里,有不少被加了杠杆的大学生。
消费贷、花呗、父母不知情的银行卡,都进了这个池子。
到 2025 年,Labubu 的投机热里,杠杆少了很多。盲盒单价低是一方面,监管对消费贷的收紧也是一方面。
这条路本身变窄了。
即便价格腰斩、对折、跌穿原价,也很少出现"大学生借高利贷炒娃跳楼"的极端新闻。
这也是 2019 年那场风暴留下的东西。
央行那记黄牌之后,监管没有停手。金融化的边界,在每一类消费品上都被往回收了一截。
不止 Labubu 的群像
再往外看一点,今天的"AJ1"不止 Labubu。
它可能是一串名字:
- Labubu / 泡泡玛特潮玩:最像当年——隐藏款、得物挂单、年轻人主体、半月对折的剧本;
- Jellycat 各类联名:情绪+稀缺,部分款式二级市场活跃,但单价/流动性比 Labubu 低一档;
- 谷子(二次元周边)、奥特曼卡、小马宝莉卡:年轻化、社群驱动、有炒作痕迹,受众更下沉;
- 演唱会黄牛票:金融化、稀缺性制造、平台化交易,只是卖服务,链条更短;
- 显卡(挖矿那波):2021 年 RTX 30 系一度卖到建议零售价的 318%,"同一块显卡去年 2 万今年 7000",已经走完一轮完整的暴涨暴跌,可以作为另一种"另类炒鞋"的平行案例;
- 茅台:金融化最高的消费品,但参与者主要是机构和高净值,更适合做"上限对照"。
这些东西长得不一样。
但走着走着,会碰到同一件事:一件东西有了稀缺性、社交属性和二级市场流动性之后,它被人拿来穿、拿来玩、拿来喝的那一部分,就会慢慢退到后面。
人们开始盯着价格,盯着成交,盯着谁还愿意接下一手。
你买它的时候,心里想的也许已经从"我喜不喜欢",滑到了"还能不能涨"。
法国人鲍德里亚 50 多年前在《消费社会》里说过类似的话:很多时候,商品被买走的那一刻,连同它背后的身份、审美和圈层也一起被买走了。
这话听上去很高。
落到地面,就是那句游戏 ID:鞋炒不穿,鞋穿不炒。
收尾|每一代年轻人都需要一个造富神话
我不太想用"炒作有风险"这种话来收这篇文章。
它太没用了。
写到这里,我反而想起 2019 年那批人。
绝大部分人今天都已经离场了。有人转去做电商,有人转去做潮玩生意,有人——像黄伟那样——回到了正常的生活。
潮水退了,他们并不显得比别人傻。
在那个时间点上,那是当时所有信息里看起来最合理的赌注。你要是也在那个群里,看着别人一单赚几千,很难说自己一定不会心动。
事后觉得别人傻,是写作时最偷懒的姿态。
那时候的人,只是在当时那堆信息里押了一把。
为什么每一代年轻人都需要一个这样的东西?
说难听点,因为正经渠道太慢了。
买房不指望,工资不涨,存款利率每年都在降,A 股从 2015 之后让很多人想起就闷一下。你每天上班、攒钱、记账,最后发现自己离想要的生活还是很远。
那人当然会去找别的路。
2019 是 AJ1,2021 是显卡,2023 是数字藏品,2025 是 Labubu。
2027 是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恐怕还会有。
它不会以"炒鞋"的样子回来。
它会换一个新名字、新平台、新人群、新叙事。
到时候再回头看,里面大概还是那几样东西:稀缺、流动性、二级市场、加杠杆(如果还能加的话),还有最后那一批入场的散户。
写到这里我也有点烦。
因为这个剧本太旧了,但每次换个道具,就又能演一遍。
回到游戏里那两个 ID。
鞋炒不穿,几年前我加他好友的时候,签名是"让 AJ 再飞一会"。 鞋穿不炒,签名是一双鞋的发售日期。
后来鞋炒不穿那个朋友把头像换了,改成了一只 Labubu。
关于作者
Kyrie— 前国内大厂 R&D 工程师,现居曼谷,做中国科技企业出海 BD。持续分享出海一线真实记录、AI 在业务里的实战用法,偶尔也聊聊美股投资和国外生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