软件丰饶时:AI 把做App的门槛打穿以后,最贵的能力只剩一种

现在做一个 App,已经快得有点失真了。
一个想法,几句提示词,一个晚上,页面能长出来,逻辑能跑起来,支付、登录、分享这些东西,也越来越像现成积木。第二天你把链接发给朋友,大家多半还会夸一句:挺快,挺像那么回事。
但真正尴尬的时刻,通常不是“做不出来”,而是“做出来之后,没人想多用十分钟”。
用户不会认真告诉你,是你的字体不够统一,还是信息层级有点乱,还是默认值太偷懒。他们只会很诚实地离开。因为人其实一上手就能感觉到,一个产品到底是被认真想过,还是只是被快速拼过。
2025 财年第一季度,微软在财报里把话说得很直白:GitHub Spark 想做的,是让任何人都能用自然语言做 App。
同一份财报里,微软还披露,Power Platform 的 AI 能力已经被接近 60 万家组织使用,同比翻了 4 倍。到了 2025 年微软年度股东大会,GitHub Copilot 的用户已经超过 2600 万。
这几组数字放在一起,意思其实很清楚。做软件这件事,正在从一种稀缺能力,变成一种越来越像基础设施的能力。你会不会搭页面,会不会调接口,会不会把一个想法快速拼成原型,当然还重要,但它已经不是最难的那一段了。
苹果那边给出的现实更冷。按照 Apple 2025 年的公开说法,全球注册开发者已经到了 5170 万。App Store 2024 年透明度报告里,商店里同时在线的 app 接近 196 万个,全年审核了 777 万多次提交。

App 不缺。
功能不缺。
能跑的 demo 更不缺。
真正缺的,是那种让人愿意停下来、多用一次、甚至愿意把时间和习惯交给它的产品。说得再准一点,缺的是一种很古老、也很难批量复制的能力:
产品雕刻力。
很多人一听“设计”就往视觉图上想,觉得无非是颜色、圆角、动效。不是。至少我这里说的不是。
我说的设计,是比例感,是层级,是节奏,是默认值,是一处留白该不该留,是一个按钮该不该浮上来,是一段文案要不要多说那五个字,是用户第一次打开产品时感觉到的是“我被理解了”,还是“你又想教我怎么活”。
这件事,Notion 可能是过去十年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之一。
Notion 从来不是靠“功能多”赢的。真比功能,它并不是每一项都最强;真比速度,它也不是一直最快;真比企业交付,它更不是最早的那个。但 Notion 有一个很少被说透的本事:它把复杂,做出了秩序感。
页面、block、database、relation、template,这些东西如果处理得不好,产品很容易长成一个温柔版 ERP,什么都能做,什么都很重。Notion 没有这么干。它用一套很轻的视觉语言,把这些能力藏进了一种近乎平静的界面里。你拖动内容的时候不会觉得系统在炫技;你切换视图的时候不会突然像进了另一个产品;你在写文档、做项目、搭知识库的时候,感受到的是同一套语法在工作。
这就是 Notion 真正厉害的地方。它不只是“提供功能”,它在替用户整理心理空间。
很多工具让你更忙。Notion 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觉得自己的工作终于可以被安顿好了。这个感觉非常值钱。

Notion 官方在 2024 年那篇《100 Million of You》里还在强调一件事:软件不该只是能用,它也应该漂亮,也应该让人愉快。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像产品经理会写在 keynote 里的句子,但 Notion 可怕的地方在于,它真的长期拿这个标准要求自己。它不是把“美”当装饰,而是当成产品的一部分。
AI 产品这一波,反而把这件事照得更亮了。
因为模型能力会快速趋同。今天你能总结 PDF,别人也能;你能做卡片联想,别人也能;你能生成脑图、提炼重点、做知识串联,别人迟早也能。底层能力扩散得太快了。于是问题就变了。
以前大家问的是:你能不能做出来?
现在用户问的是:你做出来的东西,为什么值得我留下来?
YouMind 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玉伯在一次采访里提到,有用户选择 YouMind,理由就两个字:好看。
乍一听,这句话像是很轻的评价,好像不够“专业”。但我恰恰觉得,它特别真。因为大部分用户做选择,本来就不是靠技术报告。他们靠的是感觉。这个感觉不是肤浅的,不是“哇这颜色真漂亮”那么简单。
那里面其实包着很多层东西:舒服不舒服,顺不顺,累不累,界面有没有压迫感,信息是不是有呼吸,产品有没有自己的气质。
人对这些是很敏感的,只是未必说得出。

YouMind 自己 2025 年的产品更新也能看出这个方向。它不是简单往上堆 AI 功能,而是在重做结构、重做 Board、重做视觉秩序。
这里面的“好看”不是 Dribbble 式的好看,不是截图能赢,而是你进去之后脑子不累,愿意继续往下走。
这很像空间设计。一个房间是不是高级,不只是看材料贵不贵,而是看人走进去会不会放松,会不会愿意停留,会不会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看。
这就是为什么“好看”在今天不是一个浅词,反而是个很硬的词。
因为当所有人都能生成界面,真正难的是把界面生成一种手感。
当所有人都能做出一个知识产品,真正难的是让知识在里面流动得自然。
当所有人都能把功能拼起来,真正难的是让用户感觉不到“拼”。
纳瓦尔当年那句很有名的话,说代码和媒体是“无需许可的杠杆”。这句话在过去十年特别有穿透力,因为它说明普通人第一次拿到了能放大自己的工具。你不需要先有工厂,不需要先有电视台,不需要先有庞大组织,代码和媒体就能让一个人的产出被成倍放大。
但今天的问题恰恰在这里。
当代码已经成为人人都能拿到的杠杆,杠杆本身就不再是护城河。
护城河开始往别处移动。
往判断移动。
往审美移动。
往克制移动。
往“知道该删什么”移动。
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想到 David Mindell 那本《蒸汽、钢铁与无限心智》。那本书讨论的是另一轮技术大扩张:蒸汽、钢铁、工程体系如何一起塑造现代世界。它真正提醒人的,不是“技术多伟大”,而是每一次生产力突然爆发,社会都得重新发明一套组织它的方法。蒸汽和钢铁多起来之后,稀缺的不是材料本身,而是驾驭它们的工程能力。
今天轮到 AI 和软件了。
现在最不缺的是生成。最缺的是成形。
你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现代版的工匠问题。不是你会不会做,而是你能不能把东西做对。
真正顺手的工具,会退到你的注意力后面去。你在用锤子的时候,如果锤子真顺手,你想到的是钉子,不是锤柄。
好的产品也一样。它的最高境界不是让用户不停惊叹“这个产品真聪明”,而是让用户忘记产品本身,直接进入工作、阅读、思考、创作。
大多数 vibe-coding 产品做不到这一点。
它们当然很快。也常常挺全。第一次看甚至还挺唬人。
但你多用十分钟就知道不对。
层级是乱的,反馈是虚的,默认值是偷懒的,文案是自动机腔,重点不知道放哪,整个产品像一个勉强站起来的功能集合,而不是一个被雕过的作品。
亚里士多德会把这里面的差别叫作 techne 和 phronesis 的差别。前者是技艺,是会做,后者是实践智慧,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做、做到什么程度、什么东西不该做。
今天 AI 正在极大地供应前者。后者反而更贵了。

所以,标题里说“最贵的能力只剩一种”,我说的不是会画设计稿,也不是会堆高级感,更不是搞一套表面的审美话术。
我说的是一种更深、更慢、也更难复制的能力:当模型、模板、组件、功能和灵感都在无限供给时,你还能做出比例感,做出秩序感,做出那种用户说不清、但一上手就知道“这个东西是认真做过的”的手感。
这就是产品雕刻力。
那这种能力怎么练?
别空谈“培养审美”。审美不是刷几张漂亮截图、收藏几个作品集就会突然长出来的东西。它更像一种判断力。你能不能分清什么是炫,什么是准;什么是堆,什么是留;什么是在替用户省力,什么只是在替自己表演。
这东西得练,而且要练得具体。
我更建议从四件小事开始。
第一,带着问题去看。
看网页构图和视觉节奏,可以去Awwwards
看真实产品流程和界面细节,可以去 Mobbin
别只说“真高级”,你要逼自己回答三个问题:
它删掉了什么?
它把我的注意力带去了哪里?
如果换成我来做,我最想忍不住加上的那个多余动作是什么?
第二,建立自己的判断仓库。
把你真正认可的案例慢慢存起来,比如“安静的首页”“顺手的 onboarding”“不打扰人的空状态”。
如果你想找更偏氛围和视觉方向的参考,可以用 Same Energy。重点不是收藏,而是给每个案例留下一句具体判断。
第三,别把自己关在屏幕里。

我以前有个学美术的朋友跟我说,别老把自己藏起来,去看自然,遇众生,品文化。
后来我越来越觉得,这话是对的。审美不只长在 Figma 里,它也长在光线里、材料里、街道里、人的动作里。去逛书店,去看展,去老城区走路,去看招牌、橱窗、树影和公共空间。
你看的不是“美不美”,而是秩序感从哪里来,压迫感从哪里来,什么让人松一口气,什么让人立刻想走。

第四,把这些判断带回自己的产品,而且只做小手术。
不要一上来就重做全站。
每周只改一个页面,或者只改一个流程。比如首页首屏,比如新用户第一次进入时的三步操作,比如一个报错弹窗。改的时候先做减法,不许加功能。删一个按钮,少一句解释,去掉一个你自以为贴心、其实很吵的提示。很多时候,产品不是做得不够多,而是做得不够准。
审美不是看出来的,是磨出来的。
是在你慢慢发现
“原来这里少一个按钮反而更好”
“原来这句文案短五个字就顺了”
“原来用户根本不想听我解释这么多”的时候,才一点点长出来的。
以后最值钱的人,未必是一天能糊上十个功能的人。
更可能是那种愿意花一周删掉九个功能,再花一周把剩下那个磨顺的人。
因为 AI 还会继续降低“做出来”的门槛,但用户从来没有义务陪每一个粗糙产品慢慢长大。
App 会越来越多。
真正让人想留下来的产品,还是不会太多。

